赵廷飞

寿阳的秋天，是从鹿泉山开始的；而这座山，又是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老寿星传说的核心传承地。

鹿泉山立在县城西北30公里处，海拔1700多米，是全县最高峰。因为高，它会先接到北来的风，因此总比平川早一步入秋——白露前后，山脚的谷子还在灌浆，山顶的松林里已落过第一场霜。

我是白露这天上的山。

山路先穿过一片阔叶林。桦树已经黄透，那种黄干净得近乎透明，阳光能透一半，于是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枚半透明的金箔，风一摇，碎金般簌簌地响；接着是栎树。它红得晚些，银红、绛红，半黄半赭的秋色，让人瞬间泛起沉郁且温暖的思绪；再往上，就走进松柏常年不改的浓绿中了。鹿泉山植被极其茂盛，故一到秋天，彩林缤纷，走进去就看不见人。

再往上，林子渐疏，岩石便露出来。灰白色的白云岩层层叠叠，像一部随时可供人们翻阅的旧书。然而，什么书也比不上这本大书。它生在奥陶纪，距今四亿八千万年了——人活百岁已称“人瑞”，可在这座山面前，连“寿星”二字都显得年轻。

半山处，古树丛中藏着寿星洞。洞口高约五米，掩在虬曲的老树后面，最奇的是洞中常年藏冰——盛夏不化，到了秋天，凉气一阵阵漫出来，与山上暖融融的秋色相遇，凝成一层薄雾，绕着老树缓缓地流。

传说老寿星当年就是在这洞中修心养性的。山下的人遇了难解的事，便上来在洞口坐一坐。洞不言语，只是凉气氤氲，让人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沉底，这洞本身就是一味药，治的是人心里的火气。气顺了，心平了，人自然就长寿了。

峰顶一块巨石，孤零零立在最高处，石侧云雾缭绕，这便是凌翠台。传说老寿星与神鹿就栖息在这峰顶，后来功德圆满，亦是从此飞天而去的。

我登上石台，风很大，吹得衣袂猎猎，倒真有几分御风的意思。老寿星飞走了，可寿阳人说，他在天上的位置，正好对着山上的寿星洞。星与洞遥遥相望，这座山，便是离寿星最近的地方。

在凌翠台上，我想起老寿星的一桩旧事。

传说老寿星活到1500岁时，渐渐有了倚老卖老的脾气。一日，有黄毛小儿唤他“寿星小儿”，他大怒，小儿却笑嘻嘻问：你见过黄河几澄清？他答：五百年一澄清，我见过三澄清。小儿说：我见过九澄清，如今还是个孩子。老寿星一怔，随即明白这是仙人在点化他——山外有山、寿外有寿。从此他收起老资格，处处为小辈作表率、一心为人间谋福祉，才成了百姓心里那个慈祥可亲的形象。

下山时日头偏西，色阶模糊了，整面山坡都照成了蜜色。我想起山下平舒村的那位老人——祁寯藻，三代帝师，官至军机，却写了一部《马首农言》，一笔一笔记的是选种、施肥、节气、农谚。位极人臣而不忘垄亩，活了七十有三，在那个年代已属高寿。祁家“一门五进士，三世四翰林”，靠的不是丹药，而是“耕读”二字——身子在田里劳作、心在书里安放，这本身就是长寿的“秘诀”。今天的寿阳，长寿老人比比皆是，有人问缘故，寿阳人笑而不答，只说：尊天下，增长寿。

登一回鹿泉山，有了一个新感悟：脚下奥陶纪的岩石，藏着亿万年前沧海变迁；山间流传的老寿星传说，沉淀着寿阳人对安康长久的向往。岁月漫长，贵在守心自持、从容向善，这便是这座福寿之山留给游人最深的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