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晓光

晋中平原流淌着一条河，源于太岳山，溪流汇集于祁县的子洪口后，顺流而下，弯弯曲曲绕行了百多里，然后汇合入晋水汾河，拥抱成一大家子南奔黄河。这条河名叫昌源河，她养育了祁县人千百年，祖祖辈辈的故乡人都是喝着这口河水长大的，昌源河就是祁县人的母亲河。

这是一条名不经传的小河，贾令镇一带的人土话习惯称沙河勒，半个世纪以来大部分是枯水期。祁县最大的子洪水库在南山脚下，截流成库的就是昌源河的水。汛期水涨溢满时，水库会给沙河勒放出一汩细流。县里在古镇贾令一带昌源河沿岸修了景观湿地，截取沙河一段筑水泥坝蓄积池水，此地游人不断。

沙河寂然无闻，倒是古老的贾令镇名声渐大。倒不是吃一嘴贾令熏肉留下了记忆，这里往昔可是驰名于华北西北的商贸旱码头，承载着数百年晋商的荣光。不说贾令村两千多年飘着的历史烟火，光个镇子的名头就写照出不平常。两千多年前，祁地出了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县官贾辛。他去世以后，老百姓想让他口碑千秋，所以冠了贾令村名永世纪念。

贾令镇有座著名的地标建筑，村南口的镇河楼，这座宏伟的木楼是国宝级文物，建于大明宣德年间，六百年过去依然巍峨挺立，阅尽时空沧桑巨变，活脱脱一个历史老人。

镇河楼的意思很明了，几百年前的昌源河可不如今天安静，当年的胡甲水流像桀骜不驯的黄龙，尤其到夏秋季节，经常跳出河床，把沿河村庄糟蹋得苦不堪言。尤其是沿岸的塔寺村、沙堡村等，成片的庄稼被淹没，河水倒灌到村庄若干回。为了锁驭这条不听话的黄龙，贾令镇修建了三层高的镇河楼。

昌源河是什么时候得名，无确切的考证。明代山西省志就提到过，说明早在明朝年间，已经广泛称谓昌源河了。这条河追溯到春秋年间，早些年称“胡甲水”“候甲水”，又称“太谷水”，有文字记载可见《水经注》。水的源头在祁县与武乡县的交界胡甲山，今人称分水岭。如果再追根溯源，昌源河的源头有东西两支，胡甲山是东源，西源是平遥县的孟山乡，通常认为这里是昌源河的正源。

有意思的是，与祁县相邻的太谷，也有自己的母亲河乌马河。此河的源头也在胡甲山一带，流经太谷之后西向祁县，在祁县丰固村并入昌源河，属于地道的昌源河支流。

一条小河长88公里，流域濡染到晋中平川3个县份平遥、祁县、太谷。说灌溉出地灵人杰有点太模糊，她曾化育出许多轰动华夏的历史人物，且不做罗列。明清年间，就是这里成长出震撼世界的晋商，如今，晋商已经成为一笔重要的文化遗产。

名不经传的小河承载着厚重的历史。掰扯昌源河的过去，她的生成史也大概有四千年了。昌源河的地理前身，是著名的“祁泽薮”。四千年之前，晋中盆地包括今省城所在地太原市域，是河湖连片的汪洋大水。治水英雄台骀和大禹横空出世，凿开霍山口，空出晋阳湖，引晋水汾河南流入黄河。5000平方公里的晋中盆地（也称太原盆地）渐渐演化成陆地、湿地沼泽地。其中大昭湖还存在，所以今天的祁县城所在地称之为昭馀镇。据史料记载，先秦时期大昭湖水域还有1800平方公里，横跨今太谷、祁县、平遥、介休等地。又过了千年，到了唐宋年间，大昭湖已萎缩为500平方公里。直至元代前后，湖水干涸，彻底变为适宜农耕的陆地，逐渐形成了今天昌源河清晰可见的流域。

祁县县名的来由，有两个版本。一是陶唐氏尧帝的封地，尧帝生于河北顺平伊祁山。他外祖父曾在今祁地被封为祁侯，对“祁”有深厚的文化依恋，情有独钟。另一个版本为，夏商之后，周朝廷派晋国大夫祁奚管理祁泽薮。祁奚就是留下经典名句“内举不避亲、外举不避仇”的名臣，也是县名祁的来历。祁泽薮的水逐渐退去，成为宜居的富地。周朝衰落，晋国独大。后来晋国内乱，祁奚及家族被问罪。从此，昭馀祁泽薮便分裂为7个县份，即祁（祁县、太谷），平陵（平遥、文水），邬（介休），涂水（榆次），梗阳（清徐），马首（寿阳），大盂（阳曲）。一龙变七龙，祁县早先是当之无愧的龙首。

昌源河水不长，但水流充沛，昌盛之源，从始到终见证了千百年晋商的起落兴衰。她浇灌哺育了祁县大地的富饶，更给这片土地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基因。有史以来，祁县地灵人杰，才子辈出。其中领衔华夏文坛的诗人墨客众多，光王家温家两姓，就有王维、温庭筠等大文豪。

山高不言，水深无语。祁县、平遥、太谷，是晋商出发走向世界的端点。若昌源河是条龙的话，平遥是昌源河的龙头，祁县是龙身，太谷的母亲河乌马河到祁县丰固村与昌源河拥抱合流一起入汾河，龙尾鲜活生动。

饮水思源，感恩戴德。晋商的千秋功绩碑上必须写上：昌源河。